第一百一十六章 阳关三叠-《韩小莹的射雕路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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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乘风把轮椅推到墙边,面对着那个铁八卦,怔怔地出神。他伸出手,在八卦的纹路上慢慢抚着,从乾位到坤位,从离位到坎位,手指过处,铁面冰凉。他的腿没有知觉,但他的手指还记得。他记得师父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他画这个八卦;记得师父说“八卦不是死的,是活的,你要把八八六十四卦都装进心里”;记得师父亲手把这个铁八卦钉在墙上,钉的时候还问他“正不正”。那时候他的腿还是好的,还能跑能跳,还能在桃花岛的海滩上追着潮水跑。
“师父,若是您老人家在这里,天下谁又配称高手啊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对你这冷酷手狠的师父,就没有一点恨意吗?为什么还这么推崇他?”
陆乘风的身体猛地一震。他猛回头——一个青袍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,脸上戴着人皮面具,面具上五官呆板,看不出表情。但那双眼睛,陆乘风一辈子也忘不了。那双眼睛里有风有霜有雪,有桃花岛的海浪,有弹指峰的月光,有他这辈子最敬、最怕、最想念的那个人。
“师……师父!”陆乘风的声音在发抖,嘴唇在哆嗦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没有擦,就让它流着。他推着轮椅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,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,像二十年前那个刚上桃花岛的少年。
黄药师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陆乘风的眼泪,看着他那双没有知觉的腿,看着他坐在轮椅上还要拼命往前倾的身体,心底也是伤感不已。当年盛怒之下打伤四个徒弟,他事后不是没有后悔过。但他从不说。他是东邪,他做的都是对的,错的也是对的。他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乘风,你刚才指挥自如的样子,我都看到了。你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很好。是——”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。他想说“是师父不对”,想说“师父当年不该迁怒于你们”,想说“这些年苦了你了”。但那个“错”字,像一块石头堵在嗓子眼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他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在面具底下看不到,但他的身体紧绷着,攥着玉箫的手指节泛白。
陆乘风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他笑了。他双手撑住轮椅扶手,挣扎着要跪下来。黄药师一步跨过来,扶住了他。
“师父,能得您一个‘好’字,乘风死也甘心了!”陆乘风的声音又哭又笑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但他不在乎。
黄药师在心里暗道一声“惭愧”。他扶住陆乘风的手臂,慢慢把他放回轮椅上,声音放得很低很柔,柔得不像他。“乘风,你可还愿意拜入我的门下?”
陆乘风整个人呆住了。他张着嘴,眼睛瞪得老大,眼泪还在流,但嘴巴已经合不拢了。片刻之后,他拼命点头,点得快把脑袋晃下来,双手撑住轮椅扶手,又要往下跪。
“弟子愿意!愿意!”他磕头,磕在轮椅的扶手上,额头撞在木头上,“咚咚”响。
黄药师把他抱起来,放回椅子上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陆乘风,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、不带感情的调子。
“罡风现在何处?”
陆乘风擦了一把眼泪。“本来江南七怪的韩七侠把他葬在了六和塔。后来他弟弟回了临安,做了金丹宗彭真人的弟子,就把他接回武家老坟了。他那个弟弟对桃花岛的人很有偏见,基本不和我们联系了。”黄药师点了点头。他心里想:怪不得韩小莹那丫头逼他重收弟子,原来还有这层关系。哪天去告诉欧阳克那小子,看那小女娃如何应对。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
“那其他人呢?”
“大师兄有个女儿,先天不足,要靠碧萝山庄的启灵丹治病,所以大师兄就留在碧萝山庄了。冯师弟据说回了湖广老家,我派人去找了,还没消息。”
黄药师沉默了片刻。“我这次出岛,是为你们师娘求药。时间紧迫,就不见灵风了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三本册子,薄薄的,蓝皮,封面上没有字。“你传信给他,若是愿意,也算他重入师门。还有默风,找到之后,也问问他的意思。”他将三本册子放在桌上——玉箫剑法、落英神剑掌、兰花拂穴手。
“你们四人,一人一册,仔细研习。不可外传,不可偷懒,不可自满。”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硬,但陆乘风听出了硬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陆乘风双手接过秘籍,恭恭敬敬地抱在怀里。黄药师转过身,看着墙上那个铁八卦,看了很久。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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